2008年9月30日星期二

我的回忆录69

宿舍里空荡荡的。 

新世纪的第一个国庆长假,大家能出校门的都出去了,出不去的也都在教室里看奥运赛事重播。 

我把脸盆扔到床底,爬到自己的上铺。 

似乎能听到小许在不远处水房冲洗衣服很响的哗哗水声,甚至我所想象的水声当中是否夹杂着小许的哭泣,我觉得他肯定会哭泣,尽管我不知道其中的究竟。 

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就那样躺在床上,像一条过冬的蛇褪下的皮,风干了的空壳在草丛中随风微动。一年来每个和小许一起的日子成为一个个意象从我的身体里潜出,又如幻影一般的浮于我眼前。岗亭的月色,山顶的蓝天,广播站的幽暗,上海那间病房里小许趴在我身边熟睡着的脸,这一切都在“我们做普通同学”的话语中成为了纪念么? 

我从床上侧过身来,空洞地看着宿舍的门。 

门外昏暗的走廊依旧,宿舍宽宽的褪色红门依旧,一年前小许探进门来询问时面颊上徐徐绽放出的笑容,清晰依旧。 

这一张笑脸就这样和我不再有任何关联,明明知道他此刻就在水房,难道我们从此就这样咫尺遥远了么,“我们做普通同学”,可这一句话就能让我们‘普通’回去,我能够回得去么?侧躺的我感到有泪水沿着鼻梁到鬓角,悄然滑落。 

我爱小许这么多,小许一定也是爱我这么多! 

我知道我离不开小许,他一定也是不能没有我! 

是的,他有苦衷,他一定有什么苦衷,如果在这个学员队里,就连我都不能再去接近他了,那还有谁能够明了他的苦衷,谁能够与他分担苦痛呢?如果说真的爱他,真的珍惜我们的一切,在小许,在我们的已经走过来的一年光阴面前,我他妈那点儿自尊算什么呢?算狗S! 

我从上铺跳下来,跑到水房。 

似乎永远都拧不紧的水龙头“嘀嗒”地往下滴着水,水池湿漉漉的,小许刚刚离去,我又疯了般地跑到晾衣场。 

他正站在那儿,挽着袖子的胳膊正在使劲地拧水,手上的军裤被他用力地拧得像一截麻绳。 

我走过去,他的眼睛红红的,证实了我的判断,他哭过。 

可是他没理我,晾完了衣服,端起脸盆回了宿舍,我就跟他到了宿舍。他们宿舍里有两个人正在聊天。小许大概是怕别人发现什么,放下脸盆又出来了。 

我们来到操场,那块我承载着他的目光走过主席台的阅兵场。 

小许,为什么要这样?”我问。 

“……”小许看着我,眼睛中游移过一丝悲伤,但是转即便恢复了那种刚才在水房中的决绝神情。 

你知道我们成不了普通同学的!我做不到!”我坚定地说。 

我能做到。” 

你做不到!!小许,你觉得这样说谎很有意思是吗?” 

我知道他说的是谎话,可我不知道怎样到达他谎话的背后去探寻真实的想法。 

我反问中的无所适从让我在那一瞬间觉得爱别人就是受制于人的委屈感,想哭,但没让泪水从眼眶中流下。 

小许看了看我的眼睛,说:“严亮,我承认我说谎,我承认我做不到,你记得去年我开学报到经过你们班问路吧,其实我在队部门口的黑板上就知道了我们二班的宿舍在哪,过去问路是因为我路过你们宿舍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门里的上铺有个穿水兵服的战士,那就是你,你从上铺转过脸来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真的。记得后来队长的点名吧,我集中注意力在听,那个水兵服叫什么名字,‘严亮’,当时听到队长呼点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名字特别的亲切。我也没想到,我们能坐到了同桌,没想到我们能够晚上一起站岗,这一年我特别开心,从我爸去世之后,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 

小许的话我有些意外,但也再次印证了我的想法,那就是我如何爱他,他便是如何爱我。 

我也知道我们成为不了普通同学,但我不得不做到!我必须要做到!”小许又说。 

为什么?是因为妈妈,因为妈妈生病?” 

就算是吧。爸爸去世后,妈妈一个人特别孤独,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赶紧毕业,娶个老婆生个娃子她来照顾。我现在没有办法筹足钱给妈妈治病,现在也没有办法那么快结婚生孩子,我现在可以做得到只能是不违背妈妈的意思。我们如果还是那样的,我就会想到妈妈病床上的看我的眼睛。” 

严亮,我知道你一定会理解我的!” 

那天一直到最后,我没有再说什么。我只是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小许他太苦了,只要他愿意,我怎样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



我的回忆录68

女更年讲评之后,我忘了是小许主动走上讲台还是女更年让他上去的,反正我觉得这个时候让他上去说什么总有些别扭。 

讲台上,小许嗫嚅着嘴唇,涨红了脸似的,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我非常谢谢,我妈如果病好了,她一定会来队里当面感谢大家的。”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女更年,径自回到了座位上。 

看着匆匆低头走下讲台上的小许,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次阅兵前扭了脚,在他们宿舍的上铺下昏暗灯光中他喃喃自语“我的运气不好,我的运气不好”的画面。难道真是人走背字的时候,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接踵而至么? 

好像也就是从那天起,我注意到小许以前脸上时刻都会有的那种标志式微笑不见了,代之而来的是一种郁郁寡欢的表情,以前的那种清澈眼神也消失了,看人的时候总是躲闪着,或者根本不与别人对视,也包括我。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在小许的心底,一定是极为复杂而沉重的感觉,沉重的是母亲的病仍然压在他的心头,队里所有的捐款对于整个手术而言仍然是杯水车薪。复杂的是他该如何重新面对他身边的每一位同学,至少我一直都觉得,小许那张青春面孔上一直让我难忘的标志式微笑消失,他的眼神中有了我所陌生的躲闪感觉,他的一切改变,只能是因为那次捐赠,也许那个时候的他觉得感恩,就应该是低调的生存,就应该包裹起自己所有的快乐与欢笑,以一张不苟言笑的面孔示人。 

他也在刻意地躲着我。 

从他回校的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他单独相处。上课,我实在忍不住拿出“笔聊”本,与他说话,而他不论我写的什么问他什么,他只回三个字:“下课说”,然后就认真听讲的样子。下课了,或者傍晚,或者午后,我刻意制造的独处机会,他也总是以这样或者那样的借口走开。 

一开始,我特别不理解,甚至是有些气愤,我想,在这个队里我们俩毕竟是最好最亲密的朋友,就像亲人一样,我知道母亲的病对你来说有压力,可是有什么烦恼和担心为不能跟我说一说呢,你哪怕是把你认为的运气不好上天对你不公的怨愤全都发泄在我身上,你踢我一顿揍我一顿或者是在我的肩头咬我你放声大哭,也用不着这样远远的躲着我,避开我啊。但后来,我还是理解了,或者说我找不到跟他生气的理由吧。也许他正承受的压力与困境是我所不能想像和体会的。 

我对小许的感觉并没有因为这些而有丝毫改变,不知道我算不算没有人性,小许的一切包括他对我的敬而远之反而更加强了我对他的渴望。精力旺盛的自己,每每夜深人静,想到小许而意兴阑珊的时候,总是在一种克制似乎还有一点自责中释放自己。 

那一年的奥运会我记得正好是国庆节左右结束。除了周末,我们能看到的直播并不多,大多是录像或者转播。到最后,那年中国代表团一下子拿了将近三十枚金牌,是中国参加奥运会到到一年为止金牌数最多的一年。 

周末大家在教室里看比赛的时候,小许也看,但他从来不发表评论,不与大家一起欢呼,我知道,他已经慢慢地适应了他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低调感觉。 

闭幕式结束后,国庆节放假第二天。 

我从教室看完重播的录像出来,看见小许在楼道端着一盆衣服进行了洗漱间,我也赶紧跑回宿舍拿了些袜子内裤什么的跟了进去。 

小伙子,你赢了啊!”我放下脸盆和站在小许的边上说。 

赢什么?” 

去上海的时候,我们打的赌啊,你猜金牌数25枚的,就差几枚。这个冬天的澡我全请了。” 

小许没说什么,只是低头洗着衣服。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严亮,我们还是做普通同学吧。” 

小许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躲闪,而是很决绝地看着我,显然这句话他可能已经犹豫很久了。 

尽管之前有一些预感,但听到小许说这出句话时,我仍然觉得很突然。 

脑子里一下变成空白。或许是因为年青吧,我装着非常无所谓的看了他一眼,轻松地说了一句:“许品邑同学,那你觉得我们俩有什么不普通的吗?” 

我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水房,身后是小许拧开水龙头冲衣服的哗哗声响。 

没去想背后的小许是否注视着我,没去想我说的话是否有些意气用事,当然我更无法预知后来让我唏嘘愧叹的前因在这儿已经种下。

我的回忆录67

晚上队里召集各班骨干开会的时候,我这才知道小许母亲的病情。 

女更年说,小许的母亲现在在家进行保守治疗。她在小许开学打电话来续假的时候,专门通过小许找到他母亲所在医院的主治医生,那位医生说这位患者根治的途径只有一个,那就是换肾,进行保守治疗,效果不大,而且后果非常不乐观。 

她说,在医生跟小许说完他母亲的情况,并告知他健康人捐出一个肾之后仍然可以正常生活的常识后,小许几乎想也没想,就要将自己的肾取一个给自己的母亲。那位主治医生在电话里说,你们的军校一定要表扬一下这个孩子,不愧是一名解放军,很有主见,很孝顺,也很勇敢。不过,在医院在给小许做了检查之后,发现这对母子之间并不合适做肾移植手术,只好放弃,另等肾源。 

女更年说这些的时候,丝毫没有平时讲台上那样的絮叨感觉,而是像一个慈爱的母亲在说自己的孩子。 

她说,换肾的费用是平常人的家庭根本无法承受的。小许是我们学员队的一分子,我们同学的困难理所当然是我们大家的困难,据我所知,小许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家里就他和母亲两个人,在这个时候,我们要让小许感受到来自同学们的爱,感受到学员队这个大家庭的温暖。 

这时候,我突然从内心觉得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愧疚。 

母亲,对于母子相依为命的小许来说,也许这个词就是家的全部,就是亲情的全部,也是他家中唯一的精神支柱。我能想象到这一个暑假,小许正经历着多么大的痛苦,而这些他只有一个人承受着。可是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无聊的我暑假每天在家无所事事,甚至给他打电话要上重庆去玩。 

那天骨干会上,每名骨干都被女更年的话所打动,也都深深体会到了身边的同龄人小许正在面临着似乎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困难与艰辛。每个人都向女更年说着自己的建议。除了建议在学员队范围内捐款,有的还建议每个人都小许的母亲写一封信,说不能让病榻上母亲过于孤独,有的说能不能在学校帮小许申请休学半个学期,回家去陪母亲。二班长陈昕建议队长将小许的情况报到学校,看能不能在全校范围内进行爱心活动,说咱们一个学员队毕竟能力有限。 

那一刻,我从大家真诚的眼神和真切的话语中,第一次感受到身边这些同学往日里并不会表露出来的爱与温情。 

可是当时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方面,那就是我们大家都没有考虑到当事人小许的想法和态度。 

后来我听方建东说,当许品邑知道队里要为他母亲捐款的事之后,先是跟他们班长陈昕说,他已经解决了医疗费用的问题。陈昕说这是队里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不好推辞,小许就直接去找了女更年,方建东说,女更年也被小许气的够呛,后来都跟小许发火了,他才接受了队里的决定。 

第二天各个班就开始行动了,平时大家学校通知的捐款献爱心的什么还有异议,不过这一次谁也没二话,都是力所能及地伸出援手。 

我从当兵开始一直没让家里寄过钱,包括考军校的时候,老爸问我是不是需要找找关系,寄点儿活动经费什么的,也都被我拒绝了,老爸还一直以此为荣。这次我打电话给家里让老爸给我汇一千元钱。我不好跟他说真实原由,骗他说学校这个学期开了摄影课,每个人都需要准备一个照像机。 

在班里,我和方建东一样,各捐了一百。后来我从女更年那儿要了汇款地址,我把我爸打过来的一千元单独汇了过去。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其实那个时候的想法挺简单的,知道自己也给不了小许更多的帮助,但我必须要区别于其他的一般同学,因为在这个学员队里他是我最在乎的人,我是他最亲密的人。 

女更年在捐款结束后讲评时通报了一下各个班的捐款数额,还特别表扬了两个人,一个是五班的江岚,一直和小许一起播音的那位女生,她捐的全队最高,500元。 

另一位让我有点意外,是我们班的王昊,捐了300元,和队干们的数额差不多。



2008年9月29日星期一

我的回忆录66

大概开学之后有两个多星期吧,小许回来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正好是悉尼奥运会开幕那一天。 

上午是什么课我记不大清了,只能依稀记得小许站在教室门外喊的那一声“报告”给我带来的种种感觉。 

教室的门是掩着的,没看到小许,但我知道这就是小许的声音,就是我开学之后几乎天天都在想要听到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这声“报告”竟让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好像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是期待,是紧张,或者是别后重见的茫然与惊喜? 

小许推开门,他询问地看着教员,我望着他。 

他好像消瘦了很多,那种每每让我心动的独特肤色竟然白晰了一些,给人感觉是一个夏天都呆在室内没怎么去户外活动,他的脸上隐约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倦容。可能是刚下火车回来冲过澡,刚劲的短发看上去好像还有点湿湿的,很清新的样子,陆军夏短袖军装穿在他身上,依然衬托出他的挺拔与英气。 

教员说了声“请进”后,小许走进来,掩上教室的门。 

从我身后走过,坐到座位上,一种熟悉的气息应该是他的军装和身上的淡淡味道,从鼻孔钻到我的身体里,我的小许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我想如果不是在教室,如果周围没有人,我一定要拥住他,我们什么也不做,也不说一句话,两个人就那样拥抱着,静静地,紧紧地。 

找到教材,取出笔记本,拿出笔,坐定的小许几乎看都没看我,脸一直朝着讲台上的教员,很快就进入到教员所讲的内容当中去了。 

当时,自己心里头隐隐觉得有一点失望,不过仍在安慰自己,这毕竟是上课,而且他刚回来,他们班的人估计都在看着他,我们俩当然得注意点。因此按捺住一肚子想要说的话,没有拿出我们的“笔聊”本私下聊天,心想,还是等下课再说吧。 

下课,午饭时间。 

值班区队长说,直接从队门口集合去饭堂。 

小许不在的这些天,排队去吃饭让我觉得简直就是脱裤子放P,再也无聊不过的程序,然而小许回来了,又站到我的前面,队列在我的感觉当中重新变得趣味盎然。 

我像以前那样偷偷地向前碰小许向后摆臂的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碰到他,他的手臂就立马改变了幅度,不再碰到我。 

在饭堂,我用余光注意着旁边桌的小许。 

看他起身,我也跟着离开了饭堂。 

怎么今天才回来,赶回来看奥运会开幕式啊你?” 

出了饭堂,我好像是在逃避什么,没去想他回来的一些举动,而是还用以前两个人私下里说话的那种语气问小许。 

开幕式?什么时候?”小许问。 

靠,今天啊,估计就能看看新闻,看不了直播了。” 

我都忘了。” 

忘了可不行,暑假咱们还打赌这次中国代表团的金牌数呢。” 

哦。” 

小许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事似的。我想他大概还在担心家中生病的母亲吧。 

对了,你妈妈出院了吧?” 

暂时出了。” 

还是以前你说的腰疼吗?” 

嗯。” 

怎么开学不回来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害得老子茶不思,饭不想的。” 

我的故作幽默,小许并没有接招。他好像有点不自然地看了看我,说:“回头再聊吧,我上服务社去打个电话。” 

还没来得及等我说陪你一起去,小许就转身一个人走开了。


我的回忆录65

一开学就在这种对小许的牵挂和思念中恍恍惚惚地过着。 

如果不是听到操场上欢迎新学员开学典礼的军乐声,我还没意识到一年的光阴已经悄然走远。 

从那宿舍的楼道里看到小许探进门来的第一眼,我的大一生活就因为有了这个人,有了爱情而变得充实,明亮,时间飞快地过去了,一年宛如一瞬间。 

其实从那个学期开学开始,我的心里好像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担忧,如果这一份感情真的不复存在,我的学习,生活呢,我不敢去想象,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样的状态走过剩下的两年军校光阴。 

新学员欢迎仪式结束,因为第二天才开课,大家有的回宿舍,有的大概是受人所托去新生队看他们同军区的新学员了。 

我一个人去了教室。 

刚刚打扫过的教室里空荡荡的,整齐的课桌上已经没有了暑期落下的厚厚尘灰。阳光透过屋外的雪松,从窗户的玻璃上折射在课桌上,苍白而无力。 

坐到我和小许的课桌上,从桌屉里面拿出那本我和小许常常上课时间用来“笔聊”的笔记本。看着里面熟悉的小许的笔迹,看我们在本上偷偷讨论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的内容,包括小许写每一句话时,一边看讲台上的老师一边偷偷写字时的表情,“小许不许不再提我,老严得严格要求”,所有曾经发生过的情景历历在目。小许写的字就跟他人似的,每个字一笔一划,长长的挨在一起,和我有些潦草的字形成鲜明对比,有点像一棵棵挺直的胡杨边上胡乱地生长着一些荆棘。 

突然想起我的另一本课堂笔记。我从后页的封皮中取出了小许那张小学时的照片,那张玉雕般虎头虎脑的脸,那样的天真,在现在小许的脸上仍然依稀可见。照片上的目光仍然那般单纯而清澈地与我对视,可是小许,为什么开学来不了也给我来个电话呢,你知不知道我他妈的现在就像一个怨妇,一个游魂?! 

我把小许的照片紧紧合在两掌之中,靠近我的嘴,似乎想从其中感应到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和他的一切,不知为什么,合掌看着窗外的我突然感到有凉凉的东西从我脸颊滑落。 

疯狂的思念已经将憎恶流泪的我变得如此脆弱。 

严亮!”突然教室门口有人叫我。 

我匆忙收起照片和笔记本,朝门口方向看去。 

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脑子却像短路似的,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 

不会吧,这才两年,就不记得我了吗?”他朝我走过来,像个老朋友似的关切地看着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刚才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样子。 

我这才想起来了,是文书,新兵连的文书,我在记忆中快速搜索着他的名字,但仍然没有想起来。 

怎么不记得了,是文书班长啊!”我说。 

什么班长啊,现在你是师兄,你叫我名字吧,洪伟。”文书说。 

洪伟,对,去年回家听林宇飞说到过你。” 

我也是从林宇飞那儿才知道你在什么队的。这不,就找过来了。咱们两多时间没见了吧?你没怎么变啊。” 

呵呵。” 

一开学就这么用功,咱们出去走走吧?” 

我把笔记本什么的放进桌屉,和他一起走到教学楼外。 

其实对于洪伟的到来是有些意外,但细想想也是预料之中。因为先前我听林宇飞说到过好几次洪伟也在复习考学的事,还说他的理科基础不怎么好,要考我们学校之类的。 

前天我就报到了,以为你们老学员来得晚,所以没过来找你。” 

我昨天才到校的。” 

咱们学校今年海军就录取我一名,靠,去年考了一年,今年又考了一年,还找了关系,这才考进来了。” 

挺不错的啊。” 

你后来跟林宇飞常联系吧?看新兵连你们关系挺不错的。” 

联系也不多,对,他怎么样了?”想起和小许相似的林宇飞,我这才知道已经好久没有他的讯息了。 

我从连里走的时候,他说他也就要离开了,好像说是要到汽车团学驾驶去了,他可能打算退伍回家吧。” 

哦。” 

其实在新兵连我和文书的接触本来也就不多,那一次他带我和林宇飞外出算是唯一的单独接触了,但一共加起来也没说几句话。因此,和他有一种陌生感,加上心里若有若无的想着小许,不知道该和他寒暄些什么。 

大概洪伟也感觉到我心里有事,快到他们学员队门口的时候,说:“我先回去了。以后你这位小师兄多照顾啊。”

我的回忆录64

一直到学员队收假的时候,小许仍然没回来。 

我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在军校不按期归队是件很严重的事情,难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是他妈妈还没出院?可是为什么也不电话跟我说一声呢?或许是他就根本没拿我当回事,他根本不知道我会担心? 

我自己在心里胡乱猜疑,渐渐变得焦躁不安,看什么都觉得特别不顺眼,不顺心,这种对小许的担心很快演变成一种无名火,一触即发。 

也算我们班王昊倒霉。 

开学第二天各个班开班务会,大概就是这一学期的卫生区重新划分队里这个学期的计划之类的话题。 

开会的时候,王昊可能是坐姿不够端正吧,老方这边讲话,他那边吊儿郎当的,好像正看着窗外,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老方就说了一句:“王昊,你干嘛呢?” 

我怎么了?”王昊回答。 

请注意你的坐姿!”方建东严肃起来感觉比队长还有派。 

知道了。”王昊一边坐正,一边小声嘟哝:“你们骨干自己没坐好不说,专找我们软的捏。” 

当时我坐在马扎上,胳膊肘放在膝盖上,脑子里仍然在想着小许。知道王昊这句话是针对我来的,其实要搁平时,我这么点涵养还是有的,但当时一下子没忍住。 

王昊,你他妈说谁呢?”我这一喊,把方建东和坐着的班里其他几位都吓了一跳。因为大家觉得王昊的小声一句话不至于让我如此激动。 

嘴巴放干净点儿,别以为是骨干,拿个鸡巴芝麻当西瓜,牛B什么啊你?”王昊火上浇油。 

我一直觉得王昊还在记着当初他和小许一起选校广播员,我们班就我没给他举手的事。 

你说谁呢?”我站起来冲到王昊跟前,方建东伸出手拉都没拉住。 

就说你,怎么了?”王昊也站起来,一脸的挑衅。 

你他妈敢再重复一遍?”我右手抓住王昊的衣领,左手指着王昊的脸。王昊顺势抓住我的左手。 

这个时候方建东过来从后面拉住我,班里的其他的几位也拉住了王昊,强行把我们分开。 

怎么着啊,刚开学,咱们一班要出个名是吧?你们想打架去队部打去!”方建东怒气冲冲地说。 

你们都看见了,这可是人家严班副要修理人啊,跟咱没关系。”王昊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我也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不受大脑支配,看着方建东生气的样子,没再说什么。 

大家重新坐下来,方建东说这事就班里自己解决了,大家不要往队里反映,对咱们班没什么好处。班务会结束之后,方建东叫住我,让一起出去走走。 

一出学员队的门,方建东就说:“你小子不是中邪了,就是失恋了,没错吧?” 

那时候自己还是挺服方建东的,他们从陆军基层部队来上学的,带兵啊管理啊什么的,确实有些经验,不像我们,一结束就进了机关,没带过兵。 

我怎么跟方建东说呢,失恋?我当然不觉得,我知道小许没回来肯定有原因,我有些担心而已,再说即使是我们真的不再一起了,我又怎么可能跟老方说失恋呢,失的还是同为男生的小许的恋。 

只好沉默着,听方建东说。 

老严,其实感情就那么回事,看开点儿,真的。你知道我暑假干嘛了吗?”方建东突然问我。 

你不是回老部队了吗?”我说。 

是啊,之前我回了趟老家,跟家里的那个吹了,你不知道她那个老妈多厉害,上我家来闹的鸡犬不宁的。好不容易摆平了,回到老部队,没想到我那小学的圣洁早有意中人了,我他妈还蒙在鼓里。可这有啥啊,靠,老严,说真的,我一句话都没跟她多说,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毕业,提干,以后女人多得是,一大把一大把的。” 

看着方建东一脸真诚的安慰我,我突然想到隔靴捎痒这个词。但我也不好方便打断他。后来老方看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让我找个机会私下里跟王昊道个歉,我答应了,这事儿本来就是我不对。 

我心想,等小许回来,一定要把这件事记到他头上,就是他这个臭小子让我如此坐卧不安,方寸大乱。 

熄灯前,正好遇到二班长陈昕,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开学两天了,也没见你们班许品邑呢?” 

听队长说,许品邑他妈妈住院一直没出院,他请了几天假。” 

陈昕的话跟我之前担心的内容一样,可是,他难道连打个电话给我说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