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31日星期日

对岸那开满白色的花

五一长假新街口搞促销活动,我和女友就去凑热闹,没有想到人头攒动中我又看到了李燃,那个像箭一样穿过我生命中最绚烂的季节的人。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大学入学的第一天,天空欲哭无泪压得人心不安,我坐了2个多小时汽车才找到位于郊区的学校,9月初的天气却有点冷,现在回想起来可能是因为情绪的低落。仅仅是在半年前我还拒绝了一个不错的大学的保送邀请,满以为自己能去东大南大之类的学校,可是和一个女还莫名其妙并且自以为是的爱情就把我送到这样一个二流专科,那个女孩的情况也不比我好多少,看到高考成绩的第二天我们就分手了。看着铅色的天空下这个学校唯一的教学楼,我心中一阵酸楚,没有想到多年的努力之后换来的竟是这样的一个局面。

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挤过熙熙攘攘的未能先交钱弄到房间钥匙而用各种方言争吵的人群,我在楼梯的拐角找到了所谓的等待室。刚跨进去第一步我的脸就湿了,不是我忍不住哭而是一滴水落在我的脸上,我抬起头,天花板在漏水,可这是一楼。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我了,伸了个懒腰我起身打算去交钱。刚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同学你东西掉了。

我回过头去,看到我的钱包躺在地上,天啊,要是如果它掉了我该怎么办,里面是我全年的学费和半年的生活费啊。我立刻对这个声音的主人充满感激。我捡起钱包,想道谢,抬起头看到一个黑黑壮壮的男孩,深深的褐色眸子,两道剑眉。我说多谢了,然后去交费,我并不知道从那一刻开始我的生活将会因他而变化。找好宿舍安顿下来,我打算四处转转,出门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对面的门里出来,相视一下我们都笑了,就是刚才提醒我捡钱包的那个人。

原来他叫李燃,我们是邻居。为了答谢他,我在食堂请他吃饭,他说他喜欢运动而我不喜欢运动,但我们却能聊得那么开心,像多年的老友,放肆的笑声引得周围的人频频向我们看来。自然,李燃成了我在这个学校第一个朋友。可是我没想到以后有一天我们竟比朋友走得还要远。开学了,就要军训了,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跟我一个专业还是班长。

虽然这个班长是学校看他老子的面子送的,可是小权利还是有点的。他当班长的第一把火,就是帮我向老师谎报出勤率,最后十几天下来,别人都晒得跟菲佣似的,就我跟来时一样,白白嫩嫩的。李燃一见到我就缠着要我请他吃饭,我说不请,他摸着自己毛茸茸的头,嘟着嘴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求我,样子特可爱。其实我不去出操倒不是怕晒黑,而是实在不想和那些我看不上眼的同学一起傻子一样地走来走去,下意识里我始终认为我比他们好很多。


军训的最后一天是军体拳演习,可旷了那么多次课的我根本不会打军体拳,所以就不打算去丢人了,便独自窝在宿舍里吹空调。李燃打电话问我怎么还不到,我谎称生病了。没想到放下电话没多久,李燃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问我哪儿不舒服。我说现在好了,叫他去出操。他却说不放心,赖着不走。我一下子很恍惚心里酸酸的,多年来一直生活在宠爱中,然而几个月前的那场考试却把我送到受人冷嘲热讽的尴尬境地,再一次被人关爱的感觉恍若隔世,结果是我们都没去,聊了一个下午。后来为了这事,他被老班海骂了一通。这情况,他没跟我说,是别的同学偷偷告诉我的。也就是从这一次起我开始把他当作我最好的朋友了。


李燃为人非常随和大方,跟我宿舍的人相处得很好。在男生宿舍里,好兄弟之间有床不睡非要挤在一起是常有的事。李燃有时候在我们宿舍玩晚了他就跟我挤挤睡了。慢慢的这小子上瘾了,每天都过来,有时拿他开涮说,当真占我便宜不用给钱啊。他就嘿嘿地笑,然后三两下钻到我被子里装尸体,怎么拽也赖着不走。想想当时真好笑,从盖毛毯到盖被子,我习惯了这个自动人肉取暖器,少了他还真睡不着了。当时我和几位的同学关系很不好,我看不惯他们的生活方式,时有争吵,其实都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关键是处于恐惧,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和他们一样上网,恋爱,混日子混到忘记自己的志向。那天是12月11日,我和室友为安不安宽带吵起来,他们一生气撇下我一人结伴去市区泡吧。我安静地看他们离开,那天是我20岁生日。


没有人为我庆祝,父母打了个电话说很忙。我一个人在校门口的小饭店叫了一碗面,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很难过,我丢下钱跑回宿舍,钻进被子,凉凉的,我缩成一团,黑暗中,黑暗中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没有开灯,接着是熟悉的脱衣服的声音。李燃进了被子,我背对着他,听见他轻轻地从后面把我抱住,我感觉到李燃的温度,像阳光下的海浪,带着海藻的气息和海豚的忧伤,转过身,黑暗中我听到爱怜的叹息。一觉醒来,我看着李燃,心里莫名地好起来。后来的一段日子中我和李燃都没有提那晚的事,但是看见他我还是觉得很温暖。那种感觉到现在都没有变过,现在有的时候路过那所学校,我最先想起的就是他暖暖的笑容。


一学期很快就结束了,再开学时,宿舍里一个人被劝退了,李燃就搬了过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李燃的床永远空着,而每天熄灯的时候我的被子里总有一个激情的拥抱在等着我。3月的一个周六室友去包夜了,我一个人背外语。11点多的时候,李燃回来了。脸上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是喝多了,我叫他早点睡,他应了一声,忽然紧紧地把我抱住。我一下子傻了,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的吻就上了我的嘴唇。曾经看一个描述说欲望是秉承高深莫测的天意在神明嘴角开出的洁白的花朵。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想那天神明也醉了。


之后的日子我们的关系变得非常暧昧。在任何事情上他愈发的对我好,甚至可以说是百依百顺。我当时也困惑过,甚至有点害怕,但是对于李燃我真的毫无抵抗力。每一次接吻都让我觉得渴望而罪恶,却又那么的让我欲罢不能。我对于李燃的依恋就好像一株根植于罪恶的花,这种罪恶中蕴藏着某种激情和勇气,激情与美感有关,这种感觉好似毒品,无时无刻地让我感觉那种偷食禁果的快感。每天我们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拥抱接吻。


我开始相信我是爱他的,更加相信他是爱我的。我忘记什么叫做克制,只是用一次次的沉溺来诉说我对他的爱。但也许美丽的东西都是易逝的,一个多月后,我去乱世跳舞,1点多的时候想起没带家门钥匙,就打电话给李燃,问他是否愿意收留我,他笑着说你过来啊,不知是我喝了酒还是太清醒,我清楚地听出他的笑声中不易察觉的欲望,立刻出门打车过去。他家在城东很远的地方,一路上车子飞驶,凛冽的夜风从窗口刮进来,很冷。


我却觉得迫不及待,那是我的第一次。其实现在想来那是很不聪明的举动,以为是第一次,所以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他。那时没有想这么多只觉得好美好,月色都分外撩人,一切都是那么的诗意。也许当时真的年轻吧,后来才知道,所谓诗意都是人为的。你洗一件衣服,那只是一件衣服,但是你仔细想想,这是你爱的人穿过的,上面有他的汗水,他的味道,那就不同了,这就是诗意。我以为这是我的幸福,我要牢牢抓住。可是当时我不懂许多东西,因为太重要你忍不住要伸手去握紧他,可握住的时候已经碎在手里了,还会划破手掌。那天之后事情发生戏剧性的变化,李燃忽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他搬去校外,不来上课,我的电话短信,他不是不接就是不回。我感觉到有一些我不能控制的事发生了,然后就是疯了一样地找他。再见到他是一星期后的晚上,我把他堵在了食堂门口。我问他为什么。


他沉默了半天然后说,我觉得我还是不能接受这种感情。我好久没转过来,苦笑着问,那天不是你来找我的吗?那天我喝多了。哦,这样啊。我还记得我对他微笑的,可是我记不得是怎么样回到宿舍的。我只觉得羞辱,甚至是屈辱。没有想到我什么都不计较,自以为纯洁的感情在他的眼里竟是如此不堪。从那天起我就没再和李燃说过话,我怪老天居然跟我开了这样一个玩笑,而滑稽的是我居然忘不了他。我一次次感觉自己的生活像是一片废墟,残破,空虚,一塌糊涂。为了填补这些空虚,开始上网,在BBS中贴东西,人气还蛮高的。

其实我不在乎有多少人看,我只是想写而已。我厌世,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开始恋爱,和女孩亲吻,有时甚至会弄不清谁是谁。可奇怪的是,我会梦见她们,对我笑,然后消失,我想伸手抓住她们,或者说点什么,可是最终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她们离开。我总是做这样的梦。我害怕失去,所以拼命占有。可是当我和某个女还亲吻后,我就觉得,我应该换下一个了,这个吻已不再甜蜜。不久我又厌倦了,感觉自己在吸毒。那些美丽芬芳的唇,可以让我忘记忧伤,可是激情过后,我只会陷得更深。那时侯看什么都郁闷,感觉心是个空荡荡的房间,刷满白漆,而所谓感情不过是用来填充空虚的木箱子,可就算在我心里装满箱子,寂寞还是会像水一样从缝隙中渗出来,滴滴答答让人心烦。那段时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专转本成功了。


离开的前一天,班上的人为我饯行,李燃不在,有人竟然哭了,前面的女生给了我一朵花,矢车菊。我想起安徒生的童话,在海的最深处,蓝得像矢车菊一样的地方,住着海和它的7个女儿。后来那朵花不见了,也许被谁拿走了,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枯萎了,最后我也哭了,我发现仍然留恋这里,还有他。新学校靠近铁路。我习惯在三点的时候听火车驶过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和熟睡的人群上空蔓延,习惯了透过夜的缝隙,看黑暗中闪烁着的灯光,灰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还有黄色。可是我总觉得它们太悲哀了,它们象征一直能够无法言明的情绪,它们欠缺了什么。生活还是沉醉,有记忆里,祖母老衣橱的味道,芬芳依旧却又充满温情。


我做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在行走,只是走,漫无目的,天是伤寒的紫色,地是无边的燃烧怒放的艾草,脚边有明灭的萤火虫悠然飞过。忽然我停住了,在一条河的对岸,开满白色的花,可是我过不去。李燃,站在对岸微笑。有时候生活真的要看缘分的,没有缘分的人哪怕在一个城市也不会遇见。和李燃一别五年,再见到他没想到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里。走出那家商场我抬起头,天很蓝,白云飘然而过。

我知道我和李燃不管以前有过什么,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再有关系了,我们都只能是路人了。而且我们别无选择。

一位心理学教师曾对我说过,人本身会有两种不同方向的欲望,就看你如何被诱导,正是我的孤芳自赏的性格和渴望亲情的温暖,让我们走了一段不被人理解的崎岖山路。我拉着女友说我不舒服想先回去,她很关心地说没事吧。

我趁转身的时候,向李燃望去,看到一双温暖的眼睛在对我笑。但我明白,这个笑容就像对岸那边开满白色的花,只能远远地观赏,但跟我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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